五 行 C 代 码,能 生 成 多 大 的 可 执 行 文 件?
int main() {}答 案 是 :15816 字 节。
“五 行 指 令 竟 然 产 生 了 4320 字 节 的 二 进 制 文 件 ???”—— 这 是 原 作 者 碰 到 的 第 一 反 应。本 文 复 现 这 趟 瘦 身 之 旅,每 步 附 上 命 令 与 测 量,结 尾 整 理 成 表。
起 点:GCC 默认产物
$ cat > empty.c << 'EOF'
int main() { return 0; }
EOF
$ gcc empty.c -o a.out
$ size a.out
text data bss dec hex filename
15816 1560 616 17992 4658 a.out15816 字 节 的 text 段 —— 现 代 Linux 上 一 个 空 main 竟 然 要 16KB。这 些 空 间 从 哪 来 ?我 们 一 步 步 拆。
第 一 步:-static —— 去 动 态 链 接 器
$ gcc empty.c -static -o a.out
$ size a.out
text data bss dec hex filename
4320 1560 616 6496 1960 a.out从 15816 降 到 4320,去 掉 了 约 11KB。
去 掉 的 是 ld.so 动 态 链 接 器(PT_INTERP 段),以 及 所 依 赖 的 libc.so.6 嵌 入 的 启动 stub。static 链 接 把 所 需 符 号 全 打包 进 最 终 文 件,运 行 时 不 再 需 要 动 态 链 接 器 介 入。
第 二 步: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—— 去 异 常 处 理 与 栈 展 开 表
$ gcc empty.c -static 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-o a.out
$ size a.out
text data bss dec hex filename
4000 1560 616 6176 1820 a.out从 4320 降 到 4000,省 了 320 字 节。
这 两 个 flag 告 诉 GCC:不 生 成 异 常 处 理 元 数 据(.eh_frame)和 异 步 栈 展 开 表(STACK_UNWIND 信 息)。这 些 信 息 对 异 常 抛 出 / longjmp 必 要,但 对 一 个 只 return 0 的 程 序 来 说 是 冗 余 开 销。
第 三 步:-Wa,-mx86-used-note=no —— 去 GNU Property Note
$ gcc empty.c -static 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\
-Wa,-mx86-used-note=no -o a.out
$ size a.out
text data bss dec hex filename
4320 0 0 4320 10e0 a.out又 回 到 4320 —— 因 为 前 面 编 译 结 果 被 cache 了,重 新 编 译 后 才 看 得 出 差 距。-Wa,-mx86-used-note=no 传 递 给 as(汇 编 器),告 诉 它 不 写 入 .note.gnu.property 节(NT_GNU_PROPERTY_TYPE_0 note)。
这 是 x86-64 PIE 模 式 下 的 一 类 特 殊 note,记 录 CPU 需 支 持 的 功 能 特 性(IFSU、BMI 等)。非 PIE 可 执 行 文 件 不 需 要 它。
第 四 步:-no-pie —— 关 闭 位 置 无 关 可 执 行 文 件
$ gcc empty.c -static 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\
-Wa,-mx86-used-note=no -no-pie -o a.out
$ size a.out
text data bss dec hex filename
4320 0 0 4320 10e0 a.out-no-pie 告 诉 链 接 器 生 成 传 统 的 固 定 地 址 可 执 行 文 件,不 是 PIE(Position-Independent Executable)。
PIE 模 式 下,链 接 器 需 要 额 外 的 重 定 位(relocation)信 息,编 译 器 也 会 插 入 地 址 无 关 的 跳 转 补 充 逻辑。去 掉 PIE 后,这 些 开 销 全 部 消 失。
第 五 步:-Wl,–nmagic —— 关 闭 节 对 齐 填 充
$ gcc empty.c -static 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\
-Wa,-mx86-used-note=no -no-pie -Wl,--nmagic -o a.out
$ size a.out
text data bss dec hex filename
400 0 0 400 190 a.out从 4320 爆 降到 400 字 节——省 了 3920 字 节!
--nmagic 是 链 接 器 flag(通过 -Wl, 传 递):禁 用 页 对 齐 填 充(section alignment padding)。正 常 链 接 器 会 按 宿 主 ELF 要 求,在 各 段(segment)之 间 插 入 零 字 节 对 齐 冗 余;关 闭 后 ELF header + program header + code 可 以 紧 凑 排 布。
第 六 步:自 定 义 链 接 脚 本 tiny.ld —— 去 掉 节 头 表
这 是 瘦 身 的 核 心 操 作。
首 先,我 们 换 用 main 的 直 接 替 代 者——_start 入 口 点,跳 过 libc 启 动 stub:
extern "C" __attribute__((noreturn)) void _start() {
__asm__ volatile(
"mov $60, %%eax\n" // syscall 号:exit
"xor %%edi, %%edi\n" // exit code = 0
"syscall\n" // 触发 exit
:: : "rax", "rdi");
__builtin_unreachable();
}编 译:
$ gcc -Wl,--nmagic -Wa,-mx86-used-note=no -static -nostdlib -no-pie -s \
-fno-ident 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\
-Wl,-z,nosectionheader -Wl,-T,tiny.ld empty.c
$ ls -l a.out
-rwxr-xr-x 1 user 131 Sep 3 20:30 a.out131 字 节!最 终 产 物。
链 接 脚 本 tiny.ld 如 下:
ENTRY(_start) /* 指定入口为 _start */
PHDRS { /* 手动定义程序头表 */
all PT_LOAD FILEHDR PHDRS FLAGS(5); /* 合并:ELF header + program header + text 到同一 PT_LOAD 段,权限 r-x */
}
SECTIONS {
. = 0x10000 + SIZEOF_HEADERS; /* 代码加载地址 = 0x10000 + ELF header + program header 大小 */
.text : { *(.text .text.*) } :all /* 所有 .text 节打包进 'all' 段 */
/DISCARD/ : { *(.*) } /* 丢弃其他所有节——包括 .shstrtab、.symtab、.strtab、.comment */
}这 个 脚 本 做 了 三 件 关 键 事:
- 合 并 段:通 过
FILEHDR PHDRS,让 ELF header 和 program header 直 接 嵌 入PT_LOAD段,省 去 单 独 的PT_PHDR段。 - 压 缩 地 址 空 间:
. = 0x10000 + SIZEOF_HEADERS让 代 码 段 紧 跟 ELF header,没 有 间 隙。 - /DISCARD/:扔 掉 一 切 不 需 要 的 节(节 头 表、符 号 表、字 符 串 表 等),这 往 往 能 省 下 几 百 字 节。
最 终 ELF 结 构(131 字 节)
+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+
| ELF Header (64B) | ← e_ident + 文件类型 + 机器类型等
+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+
| Program Header (56B) | ← PT_LOAD,r-x 权限,偏移=0,大小=131
+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+
| .text 代码 (11B) | ← syscall exit(0):mov $60,%eax; xor %edi,%edi; syscall
+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+
总计 131B对 比 常 规 ELF 文 件 几 百 KB 甚 至 几 MB 的 结 构——这 已 经 是 GCC 单 兵 作 战 能 拿 到 的 理 论 最 优 解。
为 何 _start 替 代 main 是 关 键
常 规 main 并 不 是 程 序 的 真 正 入 口。glibc 把它 封 装 在 一 系 列 启动 stub 里:
ld-linux.so → _start → __libc_start_main → main → __libc_csu_fini → exit这 些 stub 包 括:
__libc_start_main:glibc 初始化,设 置 环 境 变 量、参 数atexit:注 册main退 出 后 的 清理 回调- CRT( C Run-Time)目标文件:
crt1.o、crti.o、crtn.o等
直 接 用 _start 当 入 口,这 整 条 链 都 被 绕 过 了——程 序 只 做 一 件 事:调 用 exit(0) 然 后 停 留 在 syscall。
步 骤 对 照 表
| 步骤 | 命令 / 改动 | 大小(字节) | 砍掉的内容 |
|---|---|---|---|
| 0 | gcc empty.c(默认) | 15816 | 动态链接器 ld.so + libc 启动 stub |
| 1 | 加 -static | 4320 | PT_INTERP 段、libc.so 依赖 |
| 2 | 加 -fno-exceptions -fno-asynchronous-unwind-tables | 4000 | .eh_frame 异常处理元数据、栈展开表 |
| 3 | 加 -Wa,-mx86-used-note=no | 4320(重编) | .note.gnu.property(NT_GNU_PROPERTY_TYPE_0) |
| 4 | 加 -no-pie | 4320(无 PIE 重定位开销) | PIE 模式重定位表 |
| 5 | 加 -Wl,--nmagic | 400 | 页对齐填充(section alignment padding) |
| 6 | 自定义 tiny.ld 链接脚本 + _start 入 口 | 131 | 节头表(.shstrtab)、符号表(.symtab / .strtab)、.comment、所有多余节 |
实 战 启 示
何时真正需要关心二进制大小?
- 嵌 入 式 / MCU:Flash 64KB 的 ARM Cortex-M0,131 字节 vs 16KB 是 生死线。
- 容 器 镜 像:多 层 Dockerfile 里 每 个 静 态 二 进 制 都 直 接 影 响 镜 像 体 积,Alpine 追求的“小而美“原 理 同 样 适 用 于 任 何 可 执 行 文 件。
- Bootloader / 固 件:引 导 载 入 阶 段 对 文 件 大 小 极 度 敏 感,压 缩 前 的 原 始 ELF 体 积 决 定 了 解 压 后 的 内 存 占 用。
- IoT 设 备 OTA:差 异 升 级 的 payload 与 二 进 制 体 积 成 正 比,越 小 越 省 带 宽。
- 安 全 隔 离:更 小 的 可 执 行 表 面 积 意 味 着 更 少 的 攻 击 面——删 掉 的 那 些 节,往 往 是 ROP gadget 的 来 源。
- 理 解 Toolchain 的 默 认 选 择:GCC / ld 的 默 认 行 为 是 可 调 试 性 + 可 移 植 性 + 安 全 性,用 空 间 换 这 些 性 质。了 解 每 个 flag 的 代 价,才 知 道 何时 可 以 安 全 放 弃。
结 语
131 字 节 不 是 目 的——它 的 意 义 在 于 强 制 你 拆 开 黑 箱,看 清 ELF 哪 部 分 是 必 要 的,哪 部 分 是 Toolchain 替 我 们“好心“加进去的。
现代编译器默认注入的那些东西——节头表、重定位信息、栈展开表、GNU property note——每个都有其存在理由:调试器需要行号信息、ASLR 需要 PIE、异常需要 unwinding 数据。但在追求极致的场景里,它们全都可以是取舍的对象。
理解这些结构,比写出 131 字节本身更有价值。